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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快乐所以我快乐
2004年11月29日09:39:09 中青在线 

  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,她走近了我的生活。

  我只是大致记得最初是在学校的清真食堂,她是回族,我不是,我喜欢在清真食堂蹭饭,清真食堂很小,本来是禁止汉族同学入内的,我却偏喜欢去那里,呵呵,吃的跟我平时不大一样,很有新鲜感。

  有认识的回族女生有次给我介绍她,说是学校的老师,我也就是淡淡的笑笑,而她则是冷冷的,她看我的时候,让我感觉不太舒服,她眼睛很大,从镜片后射出的目光却是审视、冷冷的,不友善,我不喜欢。

  以后偶尔会碰见,偶尔会打个招呼,她偶尔会有一点点的笑意,我在心里感慨,一个没有温度的年轻女人,看上去孤独而沉重,最要命的是她与周遭的那种隔绝感,很强烈。

  但是,跟我没关系。我有自己的生活节奏,人家什么样,难道要我管?

  我把生活归结为一种必然的偶然,好象倒过来说也蛮通顺的:一种偶然的必然,但我还是愿意归结为前者。终于在我长期蹭饭过程中有了一种必然的偶然相识,那个中午很有趣,我在清真食堂遇见了好几个汉族男生,在清真食堂,我们汉族立刻就成了少数民族了。

  于是我们几个就扎堆在一起,边吃边聊,这个年纪的聊天往往会故意的深刻,正如王小波说的话,大意是年轻的时候拼命显得自己很聪明,到老了又拼命装傻。大家就聊到SM,说SM也不能随便骂了,不光是傻冒的意思,还有SLAVE/MASTER的意思,又有人聊起了弗洛姆的“施虐与受虐”心理,然后有人聊到了李银河的“虐恋”,然后有人聊到了同性恋,我开玩笑说现在应该把畸恋、虐恋、同性恋诸如此类的一律称为非主流爱情,把两性之间的称做主流爱情,这样显得人道一点,大家就笑。

  我根本没注意到她就坐在我旁边,她居然还加入了我们的聊天,最初,我们都放不开了,毕竟她是老师,跟我们有距离,大家就都不说话,她说聊吧,没事,聊才说明你们正常,不聊才不正常呢,一伙人就坏坏地笑,去看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生,那男生就红了脸说我马上就聊,正准备呢,大家又是大笑一通。

  好象从这次以后,再碰到她的时候,她脸上的笑意多了,没那么冷了,也还就是打个招呼而已。

  有天下午吃饭,碰见她,两人就坐了面对面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跟她聊天我其实放不开,吃了饭,准备去看球,她说一起吧,反正刚吃过饭,两个人就一起去体育馆,坐在看台上,忘记聊了什么,只记得两个人意见相左,我乐呵呵地笑,她对我一点都不了解,如果换了是我,绝不跟一个不熟的人这么说话,不过一般不是什么大的问题,我还是蛮迁就的,所以后来她说什么,我都点点头表示同意。

  这个学期开学的时候,偶然见过几次,笑笑地打个招呼,慢慢地开始聊的多了,她其实挺有见地,对一些事物的看法也颇有独特之处,这种聊天还是快乐的,她改变了我一些成见,她是学音乐的,具体的说是钢琴,以前我对学艺术的人有一种偏见,觉得他们中间很多人艺术造诣不见得多高,艺术作派倒是不少,生活方式奇奇怪怪的,我对这种“造势”很反感,就觉得学艺术的人大多头脑匮乏,肤浅的很。

  她却很严谨,从她对自己生活的描述中,我大体知道她过的是清教徒般的生活,她还没结婚,可以一连几天呆在家里不出门,你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,她的目光是清澈的也是孤绝的,那么大的眼睛没有一点生活的热度,只是冷冷的。

  我绝对绝对做不到,我喜欢和人交往的乐趣,喜欢思想在碰撞中灵光一现的喜悦,喜欢朋友,喜欢运动,总之我喜欢有热情、有活力的生活,我绝不要我的生活象一潭死水般的静寂。

  这些她也许是喜欢的吧,可是她不能象我们一样去容忍生活中那些另人不快的东西,我会勉强自己,她不会,也许她坚持的是自己,有时候我甚至已经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,或者我也不知道我放弃的都是什么。

  去过琴房听她弹琴,她把每一首曲子弹的都很孤独,她的音乐是不与人交流的,是只属于她自己的,好听却不动听,我对技巧方面一窍不通,我只能凭借自己的感觉体会:她和她的音乐都是与外界隔绝的。

  才三十来岁的年轻女人,就把自己活的象难懂的乐谱一样艰深。我不明白!

  听她讲音乐还是很有趣,她对音乐有她自己的领悟与见解。

  聊天多了,距离也小了,能看见她的微笑多了起来,她笑起来的时候,我才会觉得她与我是认识的,牙很白的钢琴老师,呵呵。

  从最初认识到后来,我从来没有叫过她老师,后来熟了,就直呼其名,她也不介意。我带她去球馆打球,她特别高兴,呵呵,我是去年学校女子乒乓团体冠军,单打至少能进全校前十名,她的球打的糟糕的一塌糊涂,但运动的感觉让她有了活力,看到她那么高兴,我也会更快乐。

  再后来,我们一起去外面吃饭,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,不知道怎么就这样跟她能坐到一起。

  第一次在外面吃饭,是到学校附近的马兰拉面,她是回民,好多地方都不能去,她提议喝酒,我没有拒绝,平时跟朋友吃饭,大家高兴了,喝点酒很正常的事,只是我没想到她还会喝酒。

  酒也没喝多少,两个人,慢慢地喝啤酒,也就喝了三瓶吧,我包里有张报纸,就递给她看,她显然也没看进去,我就看见她的眼睛开始湿润,我应该习惯了,心情不好的人喝酒自然顺序是:喝、说、哭、吐。她说了很多,眼泪就下来了,眼睛红红的,听她讲她喜欢的那个男人,听她讲她和他之间琐碎的事情,她说的很多我都忘了,只有一句话,我记得那么清楚,她说:“我害怕我这一辈子都活的这么孤独。”

  一瞬间,我的心都在颤,我们所有的人,也许生来都是孤独的,我们所做的所有的一切怕都是为了排遣这种深深的孤独感,我们需要亲人、朋友、爱人,我们需要用这种人际关系将我们自己真实地定位在这人世间,从来没有谁仅仅只是一个个体,更多的是万事万物之间的联系。

  那一瞬间,我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也是怕极了孤独的人。

  也不知道说什么,就什么也没说,递了纸巾给她,看一个跟我大姐同龄的女人在我面前落泪,我有些不知所措,她远没有姐那么强大,姐的心理素质足够的强大。姐总是让我觉得,未来是有希望的,现在是美好的,未来会更好,人生是有乐趣的。

  我没醉,但借着微弱的酒劲,我开始胡说了,我说如果你不想成为一个哲学家,不想致力于为人类留下什么文化遗产的话,我建议你对你的生活适当地做一点调整,我不想说改变,怕她不喜欢,所以用了“调整”。

  我还是希望她能快乐,能够让我觉得是一个真实的、有热度的人,她应该有很好的生活,而不是孤独地一个人走,就这么走下去。她还年轻,生命应该是有热力的,生活不该象她这样,灵魂是要在高处,却不意味着必须同时承担孤独。

 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帮助她,我希望能够,哪怕只是一点点!

  她显然是有些醉了,我就扶了她走,在学校草坪那里,她吐了,看她那么难受,就想先送她回家,那晚正好奥地利维也纳三重奏乐团在学校大礼堂演出,我提前订了票,本来想送了她回家再去听音乐会,可她坚持要陪我去听音乐会,她是个不爱迁就别人的人,可是她明显地迁就了我。

  进了礼堂,在后排坐定,演出已经开始了,她静静地听,轻声对我说:莫扎特的,我轻笑:她还不算大醉,演出到半场的时候,她睡着了,垂着头,婴儿似的无力与无助,我心里就后悔没有坚持先送她回家。

  演奏到舒曼的曲目是,她彻底醒了,冲我伸了伸大拇指,意思是现在很棒了。

  演出结束的时候,她说你回吧,我没事了,我点点头就走了,她住的地方离礼堂不远,而且刚散场,人正多。

  回了宿舍,宿舍其余两个女孩都不在,洗了澡,电话响了,接起,喂了一声,就听见姐一贯温柔极了的声音:三儿,你最近好不好,我在温哥华挺好的,明天去蒙特利尔,你最近过的快乐吗?自己要照顾好自己。我很快就回来了。”

  握了话筒,突然有落泪的冲动,我很久很久没哭过了,我一直是个快乐还很本真的人,听着姐在话筒里的回声如同山谷中的回声般悠长,我想了想说:“姐,我有那么一丁点想你了。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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